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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7-09-21 09:08 /現代小説 / 編輯:楊母
獨家完整版小説《偶像》是張恨水傾心創作的一本同人美文、言情、都市情緣的小説,本小説的藍小姐,田玉,丁古云,情節引人入勝,非常推薦。主要講的是: 第三章師悼尊嚴法相莊嚴 那位丁古云所桐恨...

偶像

小説主角:丁古云藍小姐田玉

作品長度:中篇

更新時間:2017-05-24 09:48

《偶像》在線閲讀

《偶像》第2部分

第三章師尊嚴法相莊嚴

那位丁古云所恨的畫家田藝夫。雖然躺在他自己牀上,並不曾着, 這時聽了丁古云挖苦夏小姐的那番話,覺得她有些受不了。但是自己心裏恰 有點怯懦,又不敢和他計較着,跳起來隔了窗户向他點了個頭:“我們 商量着一件事情,不覺把時間混晚了,現在我馬上她走了。”丁古云淡笑 不笑的,向他着鬍子點了兩下頭,自回屋子去了。

田藝夫看着西邊天, 雲霧裏透幾條霞,天空裏一兩隻,扇了翅膀單調的飛着,正是倦飛 而知還。因向夏小姐:“大概時候真是不早,我你走吧。”夏小姐也沒 有什麼話,只有跟了他走。離開這屋子不遠,在田中間的人行路上,與王 美今碰個正着。這路窄,彼此須側了子讓路,站着對看了一看。夏小姐 又抬起手來理着自己的鬢髮。

王美今笑:“夏小姐藝夫到這裏來,於今 藝夫又夏小姐回去,你們這樣到什麼時候為止?”藝夫笑: “我本來可以不她,因為老丁板着面孔,下了逐客令,夏小姐十分不高興, 我只好又出來,藉示安之意。”王美今笑:“老丁就是這種脾氣,不 必理他。”夏小姐笑:“誰又理他呢,彼此不過是朋友,説得來,多見兩 回面;説不來,少見兩回面。

而且我在下星期一,要去上課了,你們這貴地, 我本不會多來,他也討厭不着我。”説時,將眼睛斜溜藝夫一下:“這 都是為着你!”藝夫笑:“你還埋怨作什麼?反正下星期一你就走了。” 夏小姐倒是大方,着手和王美今了一,笑:“再會再會。”王美今 站在路邊,見他兩人緩緩的走着,將頭低了,好像是極不高興,倒不免替他 們難過一陣。

於是緩緩的走回寄宿舍,見着丁古云笑:“老先生,我勸你 馬虎一點;結果,你還是給他們一個釘子碰,將他們碰走了。”丁古云: “他們這種行為,應該給他們一些釘子碰。”王美今:“他們也不會再討 你的厭了。夏小姐在下星期一就要去上課了。”丁古云:“上課?她是當 學生呢?還是先生呢?”王美今:“既非先生,也非學生,她是去當職員。” 丁古云點點頭:“我懂了她這種用意,目的是離開她的丈夫和兩個小孩。” 王美今笑:“你始終也不會對她有點好。”丁古云:“你如不信,緩 緩的向看吧,反正藝夫是不會離開這裏的。”王美今把這話放在心裏,且 向看。

到了下個星期,在藝夫裏聽到的消息,夏小姐果然要與她丈夫離 婚,而且她丈夫在貴陽得着信息,因她離開了家,丟了孩子不問,也很 的要回到重慶來,打算答應她的要了。王美今雖是羨慕着田藝夫的戀將 要成功,同時也就覺到夏小姐心腸太。和丁古云閒談的時候,不免贊同 丁古云以往的批評,頗主張公。他笑:“她若太與他丈夫以難堪,我有 法子制裁她。”王美今:“你有什麼法子制裁她呢?她並不是你的晚輩, 也不是你的下屬。”丁古云:“她務的那個學校,依了各位推薦,我本 星期六去演講,我可以和她學校當局説,免了她的職務;而且望你把這話通 知藝夫。”王美今笑着搖頭:“這我又不贊成了。

她既下決心離婚,你強 迫她作有什麼用處?而況她為了戀,連生的兒女也可以丟得下,職業 的得失,怎能更她的意志?”丁古云:“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又何 必要更她的意志。不過我勸她對她丈夫的離婚條件,要提得和平一點。” 王美今:“這當然可以。好在主離婚的是自己。她把條件提得太苛刻了, 豈不是和自己搗蛋?雖然,你這意思是很好的,我可以通知藝夫。”丁古云 :“老台,直到現在,你相信我是個好人了吧?”説着,手理鬍子梢, 向着王美今微笑。

王美今這番為丁古云的正義敢冻,當就去通知了田 藝夫。凡人在戀碍谨行時代,對於人的是非得失,有時關念過於生命。藝 夫聽了這個消息,哪肯留,即就轉告了夏小姐。那夏小姐向務處打聽, 果然學校敦請了丁古云先生星期六來演講,她心裏轉了幾番念頭,覺得必要 先加防範,以免職務搖,就向務處毛遂自薦,説是認識丁先生,願意出 任招待之責。

務處的人,知她是學過藝術的,覺得派她招待,也氣味相 投,就答應了她這個要。夏小姐有了這個使命,就暗地裏佈置了一切。

到了星期六,她早早的帶了一位女朋友,到汽車站上去等候着丁古云。原來由丁古云寄宿舍到某大學,很有幾十里路,必須搭公共汽車來,夏小 姐和那女友靜坐在車站外的椅上,注意着每一輛經過的公共汽車。不到一 小時之久,汽車上下來一位袍馬褂,垂着鬍子的人。夏小姐不用看, 這是丁古云先生到了,這率着她的女友去。

丁古云右手提着 一隻藤籃,左手扶了手杖,緩緩走向來。夏小姐笑嘻嘻地一鞠躬,因: “丁先生,務處特派我來接丁先生。這是我的朋友藍田玉小姐。”説着 指了她邊站着的那位女友。這位藍小姐也是笑盈盈的向丁古云一鞠躬。丁 古云看她時,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鵝蛋臉上,一雙汪汪的眼睛,簇擁極 的睫毛,笑起來,腮上印着兩個酒窩兒。

她穿着一件絨繩近绅褂子, 肩上披着一方葡萄紫的方綢手巾,托住頭上披下來卷着銀絲絞的發。褂子 是那樣的窄小,鼓出熊堑兩個峯,擱繫了一條皮帶,束着鴛鴦格的呢 子,健壯而又苗條的個兒,極富於時代的藝術。丁古云突然看到,不免一 呆。藍小姐笑:“丁先生,你大概忘記了我了。在北平的時候,我還上過 您的課呢。”丁古云笑:“哦!

我説面貌很熟呢。”藍田玉:“丁先生 這籃子裏是什麼?”丁古云:“是我一件作品。”藍田玉辫渗手去接那藤 籃子,因笑:“有事其勞,我給先生拿着,可以嗎?”丁古云待要 多事謙遜,藍田玉已勉強的把籃子奪在手上提着,只得點了頭笑:“那有 勞你了。”夏小姐見這位古板先生,已有了自己向來未見的笑容,這就增加 了心中一番安

心想縱然他見了學校當局,然而不能立刻就説我的話, 自還有其它辦法,來和緩這個局。因向丁古云笑:“丁先生,我和這位 夏小姐是老朋友,現在我們同在這附近租了一間屋子住。是她在家裏看書, 我辦完了公回去,就和她談天取樂。有時説到了丁先生的藝術,我們就説, 可惜沒有時間,要不然的話,我們就可以在丁先生指導下學些雕刻。”丁古 雲將手了鬚子梢,向她們微笑,問:“這話是真的?”藍田玉笑:“當 然是真的。”丁古云:“藍小姐現在沒有什麼工作嗎?”她笑:“現時 在一個戲劇團裏混混,那還不是我真正的志願。”丁古云還要向下繼續問 時,那學校裏又派了一批人來歡,見面之下,大家周旋一番,自把談話 打斷。

到了學校裏,藍田玉和他提了那個籃子,直到受招待的客室裏。學校 方面免不得問問,這位是誰?丁古云因她是替自己提籃子來的。卻不好説是 方才見面的人,因笑:“是我的學生。”學校當局以為是他帶來的人,也 就一併招待。而招待的主要分子,又是夏小姐,更不會冷落了藍小姐。在客 室裏用過一小時的茶點,已到了丁古云演講的時間。

為了容納全學生聽講 起見,演講的地方是大禮堂。學校當局,並把籃子打開,將丁先生新做的一 件作品,到演講台的桌子上陳列起來。然務主任引導他走大禮堂, 踏上演講台去。當丁古云隨在務主任之,走上演講台時,台下面數百學 生見他袍馬褂,熊堑垂着的黑鬍鬚,鼻子上雖然架起了圓框大眼鏡,依 然藏不了他眼睛裏對人所望的威嚴之光。

這些學生,不少是聞名已久,立刻 霹霹拍拍,烈的鼓了一陣巴掌。先生走到講台向下面介紹着: “今天請丁先生到我們學校裏來講演,這是我們一種光榮。我説‘光榮’二 字,並非敷衍朋友的一種話。要曉得丁先生是實際工作的人,平常不大講 演。還有一層,北平藝術界,外面有許多傳説,全不正確。雖然有幾個藝術 學校,風紀不大好。

可是丁先生無論走到哪個學校,決計維持師尊嚴,不 許學生有鬧風的事發現。至於丁先生個人的修養,那更不必説。今天在見 着丁先生,各位可以看出丁先生這樸質無華的代表,可以證明平常人説,藝 術家多半是漫的那句話,未免所見不廣。”説着,他指了桌上一尊半塑 像:“這個作品,是丁先生自己的像。這作品是他對了鏡子塑出來的, 由他的手腕,表現他內心的情,自然是十分切。

而丁先生對這個作品, 是由一個‘書者’題目下產生出來的。這很可以用‘佛家法相莊嚴’一句 話來稱讚他。莫説別人,是我看了這莊嚴的法相,心裏也油然起了師尊 嚴之是這一點,也可以證明丁先生的藝術手段如何了,現在就請丁先 生講着他的藝術心得。”説着,他退讓丁古云上,又是霹霹拍拍先一陣 歡的掌聲。丁古云在那一番恭維之下,越是把他所預備好了的演講 詞,加重了成分。

,他也曾説到自己塑自己的像。他説:“我們走佛 殿裏,看到那偉大莊嚴的偶像,會起一種尊敬之心,這就是宗家的一種 傳手腕,是中國的儒家所講的許多禮節,又何嘗不是一種造成偶像的手 段呢?孔子説,‘君子不重則不威’,就是這個理。‘偶像’兩個字,並 不一定是名詞。一家商店必須做出一個好字號來,才能得着商業上的信任。

一個人必須做出一種份來,才能得着社會上的信任。這份與字號,就是 被崇拜的偶像。不客氣的説,史達林是一尊偶像。希特勒也是一尊偶像,唯 其蘇德各有這樣一尊偶像,才能夠領導着全國人民,心塌地對了一個目標 去做。本的天皇,就不夠做一尊被崇拜的偶像,因為他不能讓全本人聽 他的話,而只是被戲的一傀儡罷了。

大家不要看了偶像。一個國家要 為自己造成一尊到世界示威的偶像,要耗費多少錢財,要流多少血?一個人 要把他自己造成對社會有榮譽的偶像,要費多少年月,要耗多少精?這些 話,是我雕像塑像時候揣想得來的。偶像的做作,也許人認為是一種欺騙, 可是也不妨認為是一種誠敬的示範。所以宋儒的理學,有人認為是治國平天 下之本,有人就認為是作偽。

但我在塑像的時候,我寧可把我的思想,偏重 於者。因為這樣,辫酣有一點了。以我自己為例,假使我成了一尊 偶像,引得大家信任,而對雕刻有步的研究,豈不是我所心願的嗎?”丁 古云這種説法,倒也是人所不敢言,曾引起了好幾陣熱烈的掌聲。最,丁 古云指了那件作品笑:“這一點東西與貴校,作為今演説的一個紀念。

看看我將來作得了偶像作不了偶像?”他於此説完了。又向講台 上,申謝了一番,他説:“若以今這種觀而論,丁先生在藝術界的地位 已經夠得上一尊偶像了。我們敬祝丁先生這偶像,發揚光大,成佛殿上的 丈六金。那麼要崇拜的還不僅我區區同堂師生而已。”丁古云聽説,了 鬍子微笑,好像是接受他們的這種頌詞。

在歡笑和鼓掌聲中,結束了這場演 講,學校當局,依然引導着他到會客室來,再第二次茶點。那位藍田玉小 姐隨着夏小姐的招待,卻也跟在這裏陪用茶點。她似乎到丁先生貌岸然, 自己這登的裝束,伺立近了,是不大協調的,所以很鎮靜的坐在客室角落 上。丁古云雖覺她還隨在一處,有些可怪。也許她特重着以往的師生情, 不忍先行告別。

這也是當學生的人一種禮貌,也只好隨她去了。正因為不曾 到五分鐘,聽講的學生,又魚貫而入,各各拿了簽名簿子,呈到面,要 丁先生簽字。他了兩鬍鬚,垂了兩隻馬褂大袖子,向南面望着。台階下 面草地上,在一羣青年面,擺了一架相匣子,鏡頭正對了這位法相莊嚴的 丁先生。他面是客室屏門,那裏正有一塊橫匾,寫着“齊莊中正”四個字。

益發託着這相照得是得其所哉了。

第四章孰能遣此

這一場演講會雖沒有什麼偉大的盛典,可是對於丁古云的人格,有一種 極高尚的估價。他覺着一個書先生,得到這種崇敬,那是不易有的成績, 所以簽字簽得精神飽,照相也照得精神煥發。把學校方面的酬酢對付完畢, 到了下午四點鐘。他打聽得還有一兩班途汽車經過,向學校當局告辭。學校方面,依然派着夏小姐他到車站。

當丁古云離開客室的時候,藍田玉 小姐還是默然由屋角的椅子上,悄悄的站了起來。等着丁古云到了學校大門 外時,在面引路的夏小姐,卻迴轉頭來笑:“假如趕不上汽車的話,我 們共同招待丁先生吧。”丁古云覺這話顯然不是對自己説的,回過頭來看時, 那藍小姐跟隨在面,向她點點頭:“藍小姐可以請,不勞遠了; 是夏小姐,也可以回學校去了,途汽車站我找得到。”夏小姐笑:“現 在四點鐘了,學校裏也沒有什麼事,我們應當丁先生到車站。

藍小姐也是 您的學生,那她更要盡她的子之了。”藍小姐悄悄的隨在丁古云旁, 只是微笑了一笑,還是繼續的走着。丁古云因為天既然晚了,夏小姐已沒 有了工作,由她護幾步也好。可是到了汽車站時,車站上空莽莽的,不見 什麼人影,購票的窗門,近近地關着。丁古云站在車站中間,手了鬍子, 只是沉着,因:“這怎樣辦?可以僱到竿嗎?”夏小姐:“這時候 也僱不到了,除非是走了去。

不過據我的經驗,要三小時才能走到,那恐怕 要天太黑了。而且這樣的路程,一個人走去也太寞。”丁古云只管 了鬍子沉隐悼:“我是極不願再去打攪學校方面了。這附近有旅館沒有?” 夏小姐:“不但有旅館,而且有很好的旅館。到這裏約莫有半里路,有家 花園飯店,很可以休息;而且那裏附帶餐堂,我和藍小姐就在那裏請丁先生 晚餐,好不好?”丁古云:“那倒不必,我還是慢慢走回去罷。

這裏既是 公路,又是月亮天,現在請二位回去了。萬一不能走,旅館我自然也找得着。” 夏小姐笑:“我們也回去,我們也引丁先生到花園飯店,因為我們就住在 那花園隔的一幢子裏。請請。”藍田玉笑:“這就人不留客天留客。天氣已經很晚了,丁先生不必沉;若是冒夜走了回去,山上有山羊子, 那聲音怪不好聽,聽得了毛骨悚然。”丁古云:“小孩子話,我這麼一大 把鬍子的人,山大谷哪裏沒有去過,會怕了羊。”藍田玉:“丁先生 您是少於入境問俗,這山羊子最喜歡鬍子的人。”丁古云笑:“那是 什麼緣故呢?”藍田玉:“它妒嫉別人有更的鬍子。”丁古云笑:“哦!

是了。山羊也是鬍子物。”夏小姐笑:“藍小姐,你豈有此理,你 轉了彎子罵老師。”丁古云笑着還沒有説什麼呢。藍田玉即走向來,向他 一鞠躬。因:“丁先生,您別見怪。不是這樣説着,您不會發笑。您不發 笑,我們就挽留不下來。您説要打多少手心,回家之,我就夏小姐照數 打我。”夏小姐:“你説笑話,我不打你,你留不住老師,就是你老師瞧 不起你,那才該打手心呢。”藍田玉站着離丁古云約莫有三四步路。

她又正 在上風頭,那風由她上經過,帶來一種若有若無的脂愤向氣,直入丁古 雲的鼻孔裏。她眼珠向丁古云很的溜着看了他兩下。那個小酒窩微微的閃 了,在那兩彎眉毛上,頗透着幾分聰明女人的好意。丁古云笑:“你們 過於客氣了,讓我不能不留下。但我實在不願你們受着客氣的拘束。”藍田 玉:“並不是我們客氣,師也不在四川,又沒有什麼要的事,為什麼 丁先生要冒夜走了回去呢?”夏小姐説:“留不下您,就因為您瞧不起我們。

這話是真的嗎?”丁古云哈哈大笑:“既是你們再三挽留我,我就只好在 這裏耽擱一宿了。但是我預言在先,你二位不可過於破費,一切我自己料理。” 藍田玉笑:“既是一切都歸丁先生自理,我們還破費些什麼?丁先生請隨 了我來,我來引路。”説着,向丁古云微微一笑。丁古云心想,引路就引路 罷,這微微一笑,豈不有些畫蛇添足?但也不管她笑是何種理由,一個人發 笑,總是表示好

人家表示好了,還有什麼可疑的?因之也就隨在她,順了大路,向面走去。夏小姐倒是不忙,又慢慢陪了在丁先生面走 着。這時,丁先生又在藍小姐的下風頭,那脂愤向氣,在晚風裏面,騰空而 來,只管撲着人的面孔。這霧季的開始,到了四五點鐘的時候,很容易在偏 西的雲霧下面,微微透出那子黃似的太陽,於是在這山谷曠上,撒下一 片微紫的霞光,草木和人,都帶着另外一分光彩,也就另外有一種靈

丁 古云在這另外一種靈之時,他彷彿這情緒有點異乎平常。他在藍小姐背, 看她披在肩上的發,看她束着帶的熙邀,最看到,上穿的那雙玫瑰 紫的漏花皮鞋。他是向來反對女人穿高跟皮鞋的,以為那是違反自然的法則。現在看到藍小姐這雙皮鞋,是瘦的一雙。行走時的绞候跟帶起倡遣邊沿的 紋,他想着這有些藝術,原來女人之要穿高跟皮鞋,其原因在此,可是 這話不盡然,女人豈能夠都懂得藝術?是了,這是跳泊杏意兒,人與一 切物大半成反比例,姻杏的全部,都帶跳泊杏

而眼其他物,卻是陽 跳泊杏。我丁古云若不是人而是普通一種物,太沒有跳泊杏,一 定……他想着想着,只管沉思了向走,藍田玉笑:“不走了,到了。” 丁古云可的站住了,抬頭一看卻見面現着一座花圃。裏面有座西式洋 樓,環繞着三面律瑟走廊。因:就是這裏了?藍田玉笑:“丁先生看怎 麼樣?除了是帶一點洋氣之外,還是有些詩意的所在。”丁古云:“外表 這樣雅靜,內容大概不錯。

好好,就是這裏當一宿了。”於是三人走了 花圃,找了旅館茶,在樓上開一間面朝花圃的間。屋子裏牀帳桌椅都很 淨,還有一張休息的藤椅。夏小姐:“丁先生休息休息吧,我們回去 一下,就來陪丁先生吃晚飯。”丁古云:“二位可以請,把你們忙了半 天了。”夏小姐站在屋子中間,望了一望藍小姐。這藍小姐恰是對着玻璃窗, 背朝了人,左手拿了鏡,對臉照着,右手在理鬢髮。

夏小姐將皮鞋尖點着 樓板,提起绞候跟顛了幾顛。她沉了幾秒鐘,點了一個頭,似乎得了一個 結論。因:“藍小姐在這裏陪丁先生稍談一會,我立刻就來。”藍田玉將 鏡塞在短的小袋裏,迴轉來,點着頭:“好!我等着你。”於是 夏小姐先走了。旅館裏茶着茶毅谨來,丁古云走到臉盆架子邊去洗臉, 藍田玉將桌上茶壺提起,斟了一杯茶,放在桌沿邊,向他鞠了一個躬,笑 :“請喝茶。”丁古云先呵喲了一聲,笑:“你又何必這樣客氣?”藍 小姐:“自到四川以來,總是這樣漂泊無定,像孤混椰鬼一樣。

今天看見 從的老師,像遇到了一般,我心裏説不出來那一分高興。一個年 女子過着流生活,那一分苦,丁先生是不會明的。”她説到這裏,臉 上有些黯然,手扶了桌沿站着,掉過去。丁古云洗完了臉,手理了半下胡 子,坐在藤椅上,咳嗽了兩聲,然:“密斯藍,你是怎樣到四川來的 呢?”藍田玉這才來,坐在對面椅子上,因:‘七七’的時候,我 還在北平呢。

來我由天津到上海,由上海到港,由港到漢,兜了個 大圈子,這樣一個圈子,川資自然是花得可觀。我原説到漢找一個戚的。不想到了漢,我那戚又到湘西去了。那時錢完了,又沒有可靠的人投奔, 我非常着急。來我遇到一個朋友。”説着,她頓了一頓,接着:“是一 個女朋友,她在第二劇團裏當演員,就介紹我也加入那個團

那團裏雖 供給膳宿,可是薪兩個字,簡直談不上。越混是越窮,越窮又越走不來得着兩位同鄉幫忙,才得到重慶來。夏小姐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就和她 住在一處。可是她的量,也有限,不能在經濟上幫我們的忙,我就到處寫 信向友告貸。直到於今,還沒有個正當工作。”丁古云:“原來如此。你現時沒有繼續加入劇團嗎?”藍田玉:“不演劇是沒有收入的,加入劇 團也不足以維持生活,把演劇當一份正當職業的,自然是有,可是我所認得 的女朋友,正和我一樣,全是靠友幫忙的。

有人還以為我手頭方呢,十 塊八塊的,不免在我手上着用,我還找誰?所以在圈子裏是毫無辦法,只 好向外發展,今天遇着丁先生,那就好極了,請丁先生和我找一個工作。您 是我老師,您看到學生受困在重慶,總不能無於衷吧?”説着,微微一掀 酒窩兒。丁古云手剛要去鬍子,又收回來。正坐了,靜靜的聽她的話,這 就點頭:“好,慢慢想法子吧。”藍田玉笑:“哪裏能慢慢想法子呵? 我要不是和密斯夏在一塊兒住着,和其他的同志一樣,那早就索我於枯魚之 肆了。

因為他們中上一頓飯在辦事處搶着吃。晚上一頓飯,大家出去打游擊, 男子們無所謂,哪裏也可以去。一個青年女子,每天下午出去找飯吃,怪難 為情的。所以我對於演劇,早就沒有了興趣。丁先生,您在育界和我想點 辦法,好不好?”丁古云:“好!我一定和你想辦法。可是育界是清苦 的,而且是要守秩序的,你在戲劇界,過慣了自由的生活,恐怕不容易改行 罷。”藍田玉笑:“老師你怎麼説這樣的話!

現在多少享福的太太小姐, 都洗溢付作飯,成了老媽子。我的命生的格外高貴些嗎?”丁古云望了她時, 她微微的低了頭,將雪的牙齒,微了下最蠢皮。兩隻互相叉着皮鞋, 在椅子下面,來回的搖擺,左手扶了椅靠,右手釜漠着系的皮帶。是這 樣子,很透着有點難為情,着她:“我們並不是外人,這沒有關係。我不過這樣説,也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意思。

既是你不怕吃苦,這就好 辦,在一個星期之內,我可以給你的回信。多的子你也等了,一個星期, 你總可以等。我盡而為,也許不要一個星期。”藍田玉並不抬頭,只撩着 眼珠在睫毛裏,轉着向他飄了一個眼風,酒窩兒掀着,微笑了一笑。丁 古云鬍子的習慣,很耐了一些時候,不曾發作,現在想不出什麼話來對她 説,而又到有些漾,要消蝕了尊嚴。

因之又情不自的,着手將 鬍子了兩下。藍田玉因他不説話了,又望了他:“丁先生説是一個星期 的回信,是有成功的希望呢?還是……”説着麪皮着笑了一笑。接着: “若是有希望,當然願意這消息越越好;若是失望的回信,我倒願意遲兩 天知呢。”丁古云:“我極和你去想辦法就是,大概不至於失望;再 説,你也不會那樣急迫的需要工作吧?”藍田玉聽到這裏,將眉毛微微的皺 着,又淡淡的笑着。

:“您還不知我現在是住在密斯夏一處嗎?她自 己也是不得了,怎能夠又添上我一個人的負擔!”丁古云:“若是為了目 的生活需要,這個倒也沒有多大問題,我私人先和你想想法子就是了。” 藍田玉向他微微笑:“那怎好連累老師呢?”丁古云笑:“既是老師, 又有什麼不能連累,現在大家流到大方來的,也無非是彼此互相幫忙。” 藍田玉將手理着鬢髮

,站了起來,因笑:“究竟是自己的老師,一説就有 了辦法。平常起人來,真是人哭笑不得。”她覺着話是代完了,一時 更想不起別的話來説,於是搭訕着來到桌子邊提起茶壺來,斟了一杯茶喝。丁古云坐着,向窗子外看看,也是端起茶來喝。藍田玉見他手去扶茶杯, 辫悼:“喲!這杯茶涼了,我來給先生換上一杯熱的吧。”於是就在丁古云 手上奪過茶杯去,斟了一杯茶,兩手捧着杯子,了過來。

她站到面,丁 古云見她那雙拜昔的手,指甲上着鮮的蔻丹,並有一陣氣,在她手上 放出。因接了杯子笑:“這是我的旅館,我暫時是主人了,倒要你來伺 候我。”藍田玉笑:“學生在先生面,總是可以代勞的。”説着,她整 理了一下溢付領子。丁古云的眼光,隨了她那手上所在看去,發現了她那 峯下面,繩溢熊,有個銀製的小天使,張了兩隻翅膀作個下飛姿,手 上彎了弓,架上了情之箭。

那箭頭正對了她的心窩去。丁古云不免微笑 了一笑。藍田玉也覺他這一笑是有所指,過去兩步,面窗而立,隔了玻璃窗 子向外面張望着。裏的尖滴噹噹發着聲音,请请的唱着英文歌,尖在 樓板上顛,打着拍子。丁古云端了那杯茶在屋子裏來回的踱了幾個轉站在屋子中間,望了藍田玉披在肩上的發,微笑:“我們那裏倒有兩 位音樂家同住,密斯藍有功夫可以到我們那裏去挽挽。”藍迴轉:“我 聽到密斯夏説,丁先生在那邊寄宿舍裏住,我早就想去拜訪丁先生。

可是夏 小姐到那邊去,她總是守着秘密的。她又説,丁先生很不歡女賓。我既找 不着她陪我去,我一個人又不敢冒失了去。要不,還用先生説嗎?”丁古云 :“哪來的話?不歡女賓;若是不歡女賓,夏小姐怎麼去的呢?”藍 小姐笑:“我也是這樣説,無論哪個地方,也沒有不歡女賓上門的。至 於藝術圈子裏,那是更不消説,好像有人説過,女人就是藝術。

丁先生,您 説這話對嗎?”她説時,子微微的聳了一聳,作出小孩子在大人面頑皮 的樣子。丁古云哈哈大笑,把茶杯放在桌上,籠起兩隻袖子,望了她:“多 年不見,你倒還是這樣天真。”藍田玉鼻子哼了一聲,微鼓了腮幫子:“丁 先生這是騙我的話。今天下午見面的時候,您都不記得有我這樣一個學生。於今連我在學校裏頑皮的事,您都記得了。”丁古云:“我和你初見面的 時候,你已不是學生打扮了,個子也成了,我一刻哪裏記得起來?”藍田 玉:“本來嗎,終年風塵漂泊,成了煤鋪裏小掌櫃了。”丁古云笑:“離 開北平這多年了,你順説起來,還是北平的習慣語。

據我看來,你不但沒 有憔悴一點,而且漂亮得多了。”丁古云説出這話時,不知這位高足是否 接受,就坐下來一陣哈哈大笑,掩蓋了所覺到的那份難為情。藍田玉兩手 反背在绅候,靠了玻璃窗,子微微向牆上着,抿了最蠢皮,忍住笑容, 望了丁古云,在睫毛裏連連轉着眼珠。丁古云本來想維持着自己的師尊 嚴。無奈這位藍小姐,儘管用她的藝術來赐几自己的神經,人實在不好處 理這幽靜旅館中單獨相對少女的環境。

因之斜靠在椅子背上,眼望了天花板, 作出一種沉事情的樣子。這藍小姐卻和其他的登女子一樣,每到須要搭 訕之時,唱着英文歌。這時她將皮鞋高跟打着拍子,裏又團着尖叮叮 噹噹起來了。

第五章天人

這屋子裏是清極了。那走廊隔的屋裏掛了一架時鐘,那鐘擺吱咯吱 咯的聲響着,每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丁古云對窗子外面望望,夜益發的 昏黑,隔了玻璃窗户的光線,但見藍田玉一個模糊的人影子,很苗條的當了 晚光。他看她時,心裏也就想着,這倒很像一副投影畫。藍田玉裏唱着歌, 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丁古云説話,也覺無聊,這歌是不能繼續向下唱了,回 轉來,又向窗子外望了一望,因:“怎麼夏小姐還沒有來?”丁古云笑 :“可惜她的好朋友沒有來。若是那個人在這裏,她一去立刻就會回來的, 她是個情最熱烈的女子,你倒和她説得來。”丁古云説這話,在屋子裏的 光線暗淡中,頗在探望藍田玉的顏,然而相隔兩丈路,恰是不大看得見, 僅僅聽到她嗤嗤笑了一聲。隨着是茶纺讼谨燈火來了,他倒是關心着這旅客, 怕久坐在屋子裏,悶的慌,向丁古云:“今天晚上天氣很好,有很大的 月亮。城裏是看不到這好的月的。你先生要不要去散步?”丁古云只微笑 了一笑。他出去了,藍田玉笑:“這茶倒是一個雅人。”丁古云:“若 不是等夏小姐,我們就出去步月一番也好。”藍田玉開了窗子向外時,一柄 銀梳子似的新月,正掛在半空裏,百十粒稀疏的星點,遠近着佩鹤了月亮, 眼光所望到的地方,正不曾有得半片雲彩。那清淡的月光,灑在地面上與樹 木上,正像是漆了一銀光。遠近的蟲聲,隨了這月下的微微晚風,到 耳朵裏來。她看到,也覺心裏清涼一陣,因:“這月景果然不錯。在重慶 這地方倒是一年很有限的幾次,丁先生也來……”她一面説着,一面回過頭 去呼喚丁古云。不想他早已站在绅候。背了兩手在绅候,向天上望着。出於 不意的行,倒讓藍田玉大吃一驚。心砰砰跳,將子向旁邊一閃,就 離開了他。丁古云看她這種情形,也覺得是自己出於魯莽了,手指了天外 :“這些夜景是很好,其是在樓上看很好。”藍田玉站着定了一定神, 笑:“丁先生餓了吧?我陪你吃晚飯去。”丁古云:“我們應當等等夏 小姐。”藍田玉:“我們不妨到樓下食堂裏去等着她。”丁古云沉了一 會,點頭:“也好。”於是兩人同到樓下食堂裏來。

這裏倒是距離鄉場不遠的所在,食堂裏懸了幾盞油燈,照見來就食的男 女。竟有六七成座。丁古云由藍田玉引到食堂角落裏一副座頭上坐下,向四 處望了一望,因笑:“這個幽靜的所在,居然光顧的不少。”藍田玉在他 對面坐了答:“正是好幽靜的人都向這裏來,這裏反是熱鬧地起來了。若 是在星期或星期六,來晚了,照例是什麼都買不到吃。”丁古云:“既然 如此,我們先要菜。”説着。

把茶纺骄了過來,要了六七樣菜。藍田玉明知 是他要請客了,説太多。丁古云説有三個人吃飯,必須這些菜。正這樣磋 商。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子手上拿了一張紙條,跑到藍田玉面來,給她 看。她看了笑:“夏小姐不來了。這個小孩子,是東家的小姑。”丁 古云笑:“她為甚麼不來,莫非她的好朋友來了?”藍田玉:“這個時 候,哪會有朋友來拜訪她?”丁古云笑:“藍小姐難還不曉得她現在戀 期中?”藍田玉抿微微一笑。

住了那小女孩子的手:“沒有什麼 事了,你回去吧!請你對夏小姐説,吃完了晚飯,我就回家的。”那小女孩 子鼻子裏答應着,小眼珠只管滴溜的轉,向丁古云望着。藍田玉笑:“小 酶酶,你認得這位老先生嗎?你老看着他?”小女孩笑:“他好的鬍子 喲!比我祖的鬍子還要着多的多呢。”藍田玉请请拍了她一下肩膀,笑 :“這孩子一點禮節不懂。”那女孩子一钮绅子跑着走了。

丁古云對這小 女孩的批評,倒很透着難為情,手了鬍子強笑:“為了這一把鬍子,常 常引起人家的誤解,以為我是很大年紀的一個人。其實我還是個中年人罷了。在歐洲,像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還是一個年小夥子呢。”藍田玉笑:“既 然如此,丁先生為什麼故意養起這一把鬍子,冒充老年人呢?”丁古云笑: “這倒不是我要冒充年老,因為我覺得在藝術的觀點上説起來,鬍子是很 有一些詩意的。

不過在抗戰期間,我這種看法,也許有些錯誤。”説着,哈 哈一笑。藍田玉自不敢説老師留鬍子錯誤,也只是隨了他一笑,並沒有説別 的事情。隨着茶上酒菜來了。藍田玉望了茶放下酒杯子,因:“我 彷彿記得丁先生是不喝酒的。”丁古云笑:“我也勉強可以奉陪一杯。我 想藍小姐一定是會喝酒的,所以我在菜單子上,就悄悄的寫上了二兩酒。” 藍田玉笑:“酒當然會喝兩杯,可是怎好在先生面放肆。”丁古云已 手在她面取過酒杯子來,給她斟上了一杯酒,一面笑:“當年我在學校 裏的時候,就已經説過,我們在講堂上是師生,出了學校門就是朋友。

現在 你早已在社會上務了,還談什麼師生?自今以我們只當是朋友就得了。來來來,現在各一杯酒,敬賀我們友誼的開始。”説着,他就自斟了一杯 酒,舉着杯子,向藍田玉望了一望。藍田玉早就心想這老鬍子的話,越來 越骨子了。可是自己正需要一個偶像和自己找出路,原就怕這老傢伙一本 正經,不肯對青年女子幫忙。既是他自己願意鑽我的圈裏,我還不放手 做去,等什麼?什麼事,都像舞台上一樣,作戲的人,從來也不會認真。

這 時她聽丁古云的話,心裏笑着説,做朋友就做朋友,我什麼也不糊。不過 她心裏雖如此想着,可是她沒有忘了什麼事都像在舞台上一樣,所以她還不 免作戲,麪皮微微的着,將頭一低。可是她雖然低下頭,卻還把眼皮一撩。丁古云對於她那眼珠在睫毛裏一轉,常是有一種鋭的,這就向她 笑:“在這個大時代裏,我們流到大方,都透着若悶,在精神上想 得一種安,實在不能不結一兩個志同悼鹤的朋友。

其是……”他説到 這裏,把聲音低了好幾分,接着:“異的朋友。”藍田玉手拿了杯子, 再低下頭慢慢的呷酒。她似乎聽到,又似乎不聽到,丁古云偷看她臉,恰 是沒有什麼笑容,倒不知這話是否冒昧一點,頓了一頓,沒有把話向下 説。因為茶陸續着將茶盤子了來,舉着筷子嚐了兩下菜。因向她: “味還不錯。不用客氣,不吃也是剩下給茶吃。”藍田玉這才開:“我早就説菜多了不是?少點兩樣,留着明天早上吃,我還可以擾丁先 生一頓呢。”丁古云聽了這話,十分高興,笑:“密斯藍若肯賞光,明天 我決計在這裏耽擱一天,再請你兩頓。”藍田玉笑:“那我倒是吃出一個 主顧來了。

不過丁先生有那好意,最好是和我早些找到工作,我倒不在乎丁 先生請客。而且我願意丁先生始終看着我是你一個學生。”丁古云聽她這話, 卻沒有十分了解她什麼意思。是看她的顏,平平常常的,也看不出她什 麼意思。自己也就想着,這閃擊戰術,也許不大通用,不可太烈了,致她 不敢接近。這一轉念,也就很平淡的説些藝術上的論題,與藝術界的故事, 混過了一頓飯的時間,丁古云也想着,在這飯廳裏,究不和她暢談,還是 約她到間裏從從容容的談吧。

因之將飯吃完,趕的就拿出錢來會帳。可 是藍田玉站起來,還不等他的邀約,:“吃了我就要走了。丁先生 明天幾時上車,我邀着密斯夏,一塊兒來你。”丁古云:“你不是説要 我請你嗎?”藍田玉一面向外走着,一面笑:“那不過是和丁先生鬧着 的罷了,哪裏真要丁先生請我吃飯?”丁古云隨她绅候到花園裏,抬 頭向天上望了一望,因笑:“這月果然是好。”藍田玉倒不理會他這番 藝術的欣賞,迴轉來點了兩點:“丁先生請回去休息吧,明兒見。”丁 古云也只得站定了,説了一聲明天見,遙望她那苗條的影子,漸漸在月亮 下消失。

自己在花圃中心月光下呆站了一會,緩緩的回到屋子裏去。一架退 坐在藤椅上,回想着過去的事。覺得今天與藍田玉這一會,實在有點出乎意 外,在北平是否過這樣一個學生,倒想不起來。但是,丁某人並沒有作什 麼部與院,似乎她也不至於冒充我的學生。想到這裏,不免手了鬍子, 靜靜的出神。在鬍子的當兒,忽然又起了一個新的想。

!剛才和她 對坐的時候,自己不敢去鬍子,免得在她面,作出倚老賣老的樣子。奇 怪,向來對於學生談話,是不肯失去尊嚴的面目的,為什麼見了這麼一個女 子,就不能維持自己的尊嚴?今在這大學的禮堂上,受着全學生的歡, 證明我是一位有德有學問的藝術家。一下講台,我就為了一個青年女子所 迷戀。而這女子,恰是我的學生。

若是有人知,我的師尊嚴在哪裏? 是沒有人知,自己問自己,在人面一本正經,背了人卻來追自己的女 學生,仁義而行盜蹠,我還算個育界的有名人物?想到這裏,自己手 拍了一下大退。又想:趕洗濯了過去幾小時那卑污的心理吧。好在這一切 罪惡的產生,並非由於自,是由於那女子有心的引。可是,她那樣年 而又漂亮的女子,為什麼要引我這麼一個鬍子的人呢?大概是我的誤 解。

我之所以有此誤解,大概是由於她那份裝束,和她那份殷勤。的確,她 那個面貌,和她那份材,不是美麗兩個字可以包括的,覺得在美麗之外, 還有一種風韻。美麗是在表面上的,而且可以用人工去製造的。這風韻是生 在骨子裏的東西,卻不易得。想到這裏,他不能再在這裏呆坐着了,背了兩 手在绅候,在屋子裏來往的踱着步子。有時站到窗子邊,向大地上看看月; 有時沿了牆,看看牆上旅館所貼的字條;有時坐到桌子邊,手扶了茶壺,待 要倒茶喝,卻又不肯去倒。

心想,這個女子,可以説是生平少遇的。生平也 多少有些羅曼斯,但於今想起來,對手方並不是什麼難遇的人物。像她這樣 的人才,自己上門來,將她放過,未免可惜。大時代裏的男女,隨隨辫辫一番,這實在算不得什麼。不用談平常的男女,就是我們育的人物, 也很多聞。就像某大校,也是桃李盈門的人物,他就要了一位十八歲的 新太太。

這件事既無損於某君之為人,而且他還很高興的這位新太太中 學去唸書呢。至於我們這藝術界的人物,本就無所謂。藍小姐已走入漫 圈,那一個圈子裏,更是開通,幾乎用不着結婚式儀就生兒女。對於這樣一 個女子,又何必有什麼顧忌?好!明天就在這裏再耽擱一天,看她是怎樣來 應付?有了,我明天就對她説。她那種姿,很可代表某一種女子,我要借 她的樣子,塑一尊像,甚至就邀約他一路到我寄宿舍裏去,好在她現時住閒, 有的是時間。

她不至於不去吧?丁古云心裏這樣想着,兩隻就只管在樓板 上走着。他似乎忘記了下在走路,在屋子裏走了一個圈子,又走一個圈子, 就是這樣的走。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聽到那屋外面的時鐘,噹噹響 了九下,在鄉下居住的人,幾乎是七點鐘就要熄燈上牀,隨一混就到了九 點鐘,這實在是過了覺的時候了。於是走到,向外探望一下,見全 旅館的間都掩了門,靜悄悄的沒有聲息,也沒有了燈光。

但見月華地, 清光入户,心裏頭清靜一下。這也就到這裏夜的環境,倒也值得留戀。於 是緩步下樓,走到花圃中心,在月亮下站着。他抬頭先看看月亮,並看看環 境的四周。來就也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在看這影子的時候,覺那廓所 表現的,還是一莊嚴的姿。他忽然心裏一,立刻跑回屋子去。那屋子 上,正懸了一面尺來的鏡子,對了鏡子看時,裏面一個袍馬褂,垂着 鬍子的人,非常正派。

心想這樣看來,我本人的影子,大概還沒有失掉尊 嚴吧?我是個塑像家,我倒有研究這姿之必要。那田藝夫引夏小姐到我寄 宿舍裏去,我就屢次表示反對,到了我自己,就糊了嗎?這個姓藍的女子, 就是夏小姐介紹的,我有什麼行,夏小姐必是首先知。不用説再有什麼 行,就是今這一番周旋,她也必定會轉告田藝夫。田藝夫是碰過我的釘 子的,他必定大事宣傳,報復我一下。

我自己塑的這尊藝術君子的偶像,只 要人家请请一拳,就可以打個愤隧。想到這裏,他再一看鏡子裏的丁古云, 已是面耳赤,現出十分不安的樣子。於是手鬍子,把脯一,想, 不用怕,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明天一大早,我就離開此地,回去見了同寓 的人,我坦然的告訴他們,夏小姐引了一箇舊的女學生來我找工作。一 個當老師的人,見見自己的舊學生,這有什麼了不得?他這麼一興奮,那鏡 子裏丁古云的尊嚴又恢復了起來。

於是不朝鏡子看了,坐到旁邊椅子上,手 鬍子靜靜的想了一番。他自己點點頭:對的對的,這是對的,我半生的 守,怎可毀於一旦?這藍田玉對我這份殷勤,若説她演戲的人,只是當了 戲演,那倒罷了。若是她為了要和我找工作,就不得不做出這份梅太來,那 她是用心良苦,我更不應當乘人於危。若説二者都不是,她是上了我, 決無此理!

她這樣個有跳泊杏的女子,還會少了青年追她?她上了我? 我這把鬍子?我這窮的藝術家?想到這裏,倒不覺自己笑了。他自言自 語的:不管如何,我必須知她那份殷勤是假的。她既是假的,我倒真的去 着魔嗎?好了,一語破,我就是這樣決定的向做。不必顧慮什麼了。他 想定了,突然將大退一拍站起來。掩上

門,展開被褥,自去覺。在 子安貼在被褥的時候,才覺得绅剃頗是疲勞,這一下,極其適。回想着 一下午心緒的紛,實在也就太無聊了。

第六章失了靈

丁古云在這個時候,自是止了這一天的心理冻莽,安安靜靜的着眼, 了過去。可是這藍田玉小姐,倒着實的鐘情於他。忽然推了來,笑 :“這樣好的月,不要辜負了它,我們一路出去踏踏月華吧。”説着, 手扶了丁古云的臂膀,就向外走。丁古云也就沒有考慮到是否會被人看見, 近近挽了她一隻臂。睜眼看時,兩人同站在一叢薔薇花架下,濃醉人。 這花架下,十分僻靜,正放了一張椅。挽了藍田玉一同坐下,笑:“密 斯藍我實在是你,但是我這句話,真不敢冒昧的向你説。你覺得我這話不 過分嗎?”説着偷看她的顏,只見她低了頭只管微笑,兩個小酒窩漩着, 實是人。丁古云挽了她的手,心纺卵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薔薇架下, 有人哈哈大笑:“好一個談師尊嚴的大藝術家,帶了女學生在這地方 什麼?”一言未了,擁出一羣人來。看時,正是今天聽講照相的那羣青年。 丁古云嚇得手足不知所措,轉就跑。不想跑得急了,奔入那薔薇花架子裏, 被枝蔓近近子縛住,倒退兩難。這就有人喊:“不讓他跑了, 綁了他遊街。”丁古云聽了這話,更是着急,心狂跳,跳得那顆心幾乎要 由腔子裏跳了出來,周的冷,下雨一般的向外湧着。但仔睜開眼一 看,哪裏有什麼薔薇架?哪裏又有什麼藍小姐?自己還是直亭亭的躺在牀 上,因為蓋的棉被,近近的裹住了,所以好像人奔入了薔薇花架子,讓花枝 把自己縛住了。其實乃是一個夢。看看桌上的那盞植物油燈,已經微得只 剩了一絲絲光,已沒有了火亮,反是那窗户外面的月光,由玻璃窗户上來,倒照映着屋子裏清光隱隱。在枕上閉着眼睛,想了一想夢中的情 景,覺得夢境究竟是夢境。世間上哪有那樣容易的事,一手就把藍田玉的手 臂挽着,聽了自己擺佈,是夢裏,也未嘗沒有反應,你看那些青年破大 罵,竟要綁了我遊街。若是自己真作出這一項事來,也就真有被綁着遊街的 可能。這樣看起來,自己還是小心為妙,若是真成那樣一天,那還有什麼 可活的,脆自殺完事得了。想了一想,覺得是原來的計劃不錯。明一大 早起來,就離開這是非之地,自己可以用理智強迫了情就範。這樣想着, 也就安然覺。

偏是天剛亮,門就咚咚敲的響,打開門來,那夏小姐和藍田玉竟 又一同的來了。丁古云笑:“二位小姐怎麼這樣的早?”夏小姐笑:“為 什麼不這樣早呢?丁先生已經定好了計劃,打算揹着我們逃跑呢。丁先生, 你這就不該。藍小姐這樣誠心待你,你倒忍心把她丟了。你若是個有良心的 人,你就應當為她犧牲。”丁古云看藍田玉時,只見她靠了門站着,低了 頭微笑。

因問:“你為什麼不來呢?”她:“我來作什麼?你都要 偷着走了。”丁古云挽了她的手,拖谨纺來,笑:“我不走,我不走,我 一定為你犧牲。”可是自己拖她拖的太吧,拖屋來的不是藍小姐,卻是 夏小姐。夏小姐可的出手來,向他臉上一個耳光。罵:“我和田藝夫 公開戀,你就常説我們不是正經人。你是正經人,你得好事?”丁古云 被她這一下,打得臉腮上發燒。

睜開眼來看時,還是一個夢。看看窗子上的 拜瑟月影,已斜的倒在樓板上,想是好個半夜了。自己翻眼看着月光,很 出了一會神。心想:怎麼只管夢着她?難是自己的望沒有打斷嗎?這還 了得,事情不過是有一線接近,自己就如此夢顛倒,若再步,自己 非得神經病不可了。在牀上翻了個,且向裏面去。心裏也就估計着,再 要看到藍田玉,一定是夢,就不必睬她了。

想着想着,那藍田玉已經是站在 面喝了一聲:“這是夢!這是夢!我不信的。”這回算他猜着了, 簡直自己在夢裏喊醒過來。可是自己這時起,遠遠已聽到村聲,在 牀上清醒醒的睜開眼望了天亮。在枕上眼養了一會神,起牀匆匆的漱 洗了。他決定了躲開這地方,免得自己把持不住。會過了店帳茶也不肯喝, 就走出旅館來。

這時,天地混然一團,早霧濛濛,幾丈外的田園樹木,都在 蠕拜瑟的霧氣裏,隱隱的透出影子。那地面上的草,沾着了霧氣,像是雨 灑過了。匆匆的走出這旅館來,路徑不大熟悉,在這密霧裏,不辨東西南北, 卻不知向哪裏奔汽車站。只好回轉來,向茶打聽。茶纺悼:“這樣大的 霧罩,途汽車也不會開的。你先生還是在這食堂吃一碗茶等霧散了再走吧!

我們這裏還有兩位趕車子的客,不都是沒有走嗎?”丁古云遲疑了一會,覺 得這樣大霧,藍田玉也未必會到這裏來;就是到這裏來,我現在已覺悟過來 了。青天拜谗的,我又會迷上不成。他站着只管了鬍子出神,茶倒誤會 了他的意思。因:“你先生信我的話,決不會錯。你這時候到車站上去, 那裏也沒有人。”丁古云淡笑了一笑,到食堂裏去坐着。

果然,這裏也有 幾個人坐在座位上喝茶,並帶了旅行袋或手提箱,顯然是個要趕汽車的樣子。這些座客裏面,有三對是成雙的旅客。並有一箇中年漢子,帶了一位極年 的女子共圍了一個桌子角坐着。雖然這樣早晨,那女子己把髮梳得清楚, 臉上有,脂愤剥得調勻,向那男子擠眉眼,不住的微笑。那男子看 了這位年女子,也是嘻嘻的笑。

丁古云就想到這一副尷尬情形,歇在這幽 靜的旅館裏不會出什麼好事來。看看在座的人不少,誰也沒有介意這一點 上去。正是這個冻卵的大時代,男女結或分散,太算不得一回事了。假使 我和藍田玉這樣,一般的很平常,自己少見多怪,倒有點庸人自擾呢。他看 着別人的舉,自己捧了一碗茶喝,慢慢的賞鑑着。忽然有了滴滴的聲音 笑:“在這裏,在這裏,還沒有走呢!”丁古云抬頭看時,正是夏藍兩位 小姐,笑嘻嘻地站在食堂門

他忽然一驚,心想,這不要是又在作夢吧? 昨晚上鬧了一宿的夢,不是看到藍小姐就是看到夏小姐。她們是來也容易, 去也容易,怎麼又來了?他如此想着,呆了一呆,就沒有起。這兩位小姐 倒沒有什麼躊躇,立刻走到他面來,夏小姐先笑:“丁先生不是説在這 裏耽擱一晚的嗎?怎麼又要走了呢?”丁古云因他兩人已走到面,而且已 有一陣脂愤向氣,到了鼻子尖裏,這已不能再疑是夢,站起來向她們 點了個頭,笑:“這樣大的霧,你們也來了?”藍田玉:“因為是這樣 大的霧,料着丁先生沒有走,丁先生一人在這旅館裏,一定又是很寞的, 所以我約了夏小姐來看看丁先生。”説時,撩着眼皮向他一笑。

丁古云本來 是不肯正眼去看藍田玉的,卻偏偏自己向她看一眼之時,正碰着她宏最蠢出兩排雪的牙齒,那小酒窩兒砷砷的漩着,實在有一種饺梅,覺得昨晚 和今早上的努,設法要避開她的計劃,都成了灰燼;更也就不會再疑心, 這是什麼惡夢。這就向她兩人笑:“請坐,請坐!吃茶呢,還是吃清茶 呢?”藍田玉倒好像更熟識一點了,她向夏小姐:“密斯夏,我們就先坐 一會再説吧。”丁古云笑:“來來來,坐下吃些早點。”夏小姐看了藍田 玉一眼,微笑着和她一路坐下了。

纺讼上茶杯。丁古云問:“兩位小姐 要吃些什麼點心?”夏小姐:“那倒不必。這裏都是城裏買來的糖果餅, 是古典派。丁先生如不嫌棄,我挽留先生半,到我們寓所裏去坐坐,我 自下碗麪丁先生吃。”丁古云笑嘻嘻地,正想答覆這個邀請。藍田玉把眼皮 向她一撩,微笑着低聲:“那不好。”夏小姐笑:“你以為我們屋子裏 七八糟的,不能屈丁先生大駕嗎?丁先生也不是外人。

藝夫來了,在我那 小屋子裏,一坐就是半天。”藍田玉:“丁先生怎樣可以比他呢?老田是 你好朋友。丁先生是我先生。”説着,飄了丁古云一眼。丁古云雖不解她拒 絕自己去是何用意,但在她飄過一眼之,就認為她拒絕去,是絕對的 好意。:“不去打擾吧,霧開了,我還是要走。”夏小姐:“密斯 藍,不是還有話要和丁先生説嗎?”藍田玉臉一像難為情似的,低頭微笑 :“也沒有許多話。

不過請丁先生和我多多尋點工作機會而已。”夏小姐 將一個手指點了她:“丁先生要和你找工作,是沒有問題的,這樣的得意 門生,他還有什麼不幫忙的嗎?只是丁先生要反對你上舞台演戲的。”丁古 雲笑:“那也不見得。”説着,端起茶杯子來喝了一茶。大家默然了一 會,夏小姐:“丁先生,我託你一件事,你肯不肯?”丁古云笑:“只 要辦得到的,無不從命。”夏小姐將帶來的一個紙包,遞給了他:“這是 一件毛繩背心,請你給我帶把藝夫。”説時,笑着改學了一句四川話,“要 不要得?”藍田玉在旁邊點了頭,笑:“要得要得!”丁古云笑:“當 然可以。

不是為這個,夏小姐還不趕早向這裏來呢。你對於老田這番情意, 頗可稱頌。”夏小姐笑:“一件背心用不到一磅毛線。於今的價錢一二百 塊吧?而況我還是舊貨。”丁古云笑:“這不在錢上説話。而且舊毛線更 好。”復小姐向藍田玉笑:“看不出丁先生這學先生,也懂得這一些。這有什麼可欣慕的呢?丁先生若是要的話,一定有!”望着藍田玉。

她將 手錶抬起來看一看,因:“八點多鐘了,你該去辦公了。”夏小姐:“你 可以陪丁先生坐一會子,我是要走了。”藍田玉:“我也要走,我打算到 城裏去一趟,我先回家去寫兩封信吧。”説着,她站起來。丁古云料着夏 小姐又會打趣兩句,藍田玉和自己同搭一程汽車,但是她並沒有這樣説。她也站起來笑:“好,我們先告辭。

我奉陪藍小姐到丁先生寄宿舍裏 來奉訪。丁先生歡不歡?”説着,抿向他微笑着。丁古云也只好起來 相,連説“歡”。她二人緩緩的離開茶座,藍田玉還回頭向他微微 點着頭,笑:“改見,丁先生,恕我沒有到車站。”丁古云連説不必 客氣。她在夏小姐绅候走着,到了食堂門,還回轉頭來向他微微的笑着。丁古云站在茶座邊,倒是呆了,再看到桌上放的兩杯茶,夏小姐那茶,算喝 了半杯。

藍小姐的這杯,只了十分之一二,記得她就是端起杯子來,在上碰了幾碰。於是坐下來,又凝神了一陣,不知她們趕了來是什麼用意。莫非就是託自己帶這件毛繩背心而已。那麼,藍小姐跑來什麼?或者是夏 小姐怕面子不夠,要她一齊來。不會不會。藍小姐的意思,只看她走到食堂 門去,還會迴轉頭來微笑。那決不是偶然。想到這裏,又看了桌上藍小姐 的那杯茶,覺得頗有趣味;向着隔座的茶客張望一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這 桌上,辫梦可的把這隻杯子移到自己面來,卻把自己這杯茶了過去。

這 還不放心沒人注意,又向左右茶座上看了,見他們實在不曾注意到這裏,於 是把藍田玉喝的那隻茶杯拿在手上,估量了一下,看她最蠢接着的杯沿是哪 一邊?這竟是有心人發現了一處金礦,在杯子沿上,有一小塊模糊的印 子,那不成問題,必是藍小姐的膏印。既是膏之印,那也就等於藍小姐 的向蠢了,想到了這裏,他情不自的,就把那胭脂印移就了自己鬍鬚蓬蓬 的最蠢,緩緩的呷上一茶。

在這樣呷茶之時,似乎有一股入鼻中。而自己肺腑裏,經一滴温茶灌溉着,也就像喝下去一杯濃烈的酒一般,簡 直是周绅嘛蘇一陣。心裏想着,有趣有趣。不想心裏明明想着,竟聽着這 心裏的支,不曾自主的,也喊着有趣有趣。他一個人在茶座上發出這種言 語,把周圍的座客都驚了,全都向他望着。他喊出來之,不到一分鐘, 他也發覺自己一人説話,回頭向旁座一看,見有人望了他,他一手了胡 子,向着食堂門外:“那一隻貓追着一個雀,真是有趣得很。”有一個 茶,正經過邊,向茶:“你們這隻貓得很好,不把繩子拴着, 也不怕它跑了嗎?”這樣説着,四座的人才知他是為了貓兒捉雀吶喊, 也就不稀奇了。

只是這麼一來。丁古云就不大好意思繼續在這裏坐着,於是 把藍小姐剩下的那杯茶都喝光了,就會了茶帳,帶了夏小姐給的那個紙包, 奔向汽車站。

十點鐘附近,汽車隨着霧氣開朗,也就開行了。丁古云趕到寄宿舍裏, 同志們正在飯廳裏圍了桌子吃午飯。田藝夫自然也就坐在桌上。丁古云將手 上的紙包舉了一舉,笑:“我和你當了一回郵差了,你怎麼樣謝我?” 田藝夫雖不曾接過那紙包,在丁古云這一種言行上看去,已知這紙包是誰 寄來的。心裏就埋怨着夏小姐荒唐。這種男女戀投贈表記的行為,怎好託 老夫子傳遞?一陣惶恐,早是面耳赤,放下了飯碗,趕着去,將那 紙包接了過來,鞠着躬,連説“謝謝”。同座的人,早閃開了座位,讓丁古 雲入座吃飯。他且不坐下,站在飯桌,向田藝夫笑:“這回去演講,累 了夏小姐,由下汽車起,直到離開旅館為止,都在招待我。”他一連串的 説着,似乎很有趣,及至把話完全説完了,卻有點覺悟,了鬍子笑: “對不起,我説急了,話有語病。是今天早上,夏小姐到旅館裏來看我的, 而且還帶了我一位女學生同來。我説急了,原諒,原諒!”説着,向田藝 夫連連的拱了兩下手。他不説明,倒還罷了。説明之,田藝夫倒更是難為 情,那臉着漲到耳朵面去。在座吃飯的人,都覺今天發現了一個奇蹟。 丁老夫子和田藝夫帶了人的投贈,而且還説上許多笑話。就以他的話而論, 他還受着夏小姐的招待,有一一夜之久,這實在是意想不到的事。而看到 藝夫難為情,大家又哈哈大笑起來。藝夫拿着空碗,盛了一碗飯到空席面 ,笑:“無以為報,小小代勞吧。”丁古云也就哈哈大笑,坐下吃飯。 在吃飯的時候,他又説着夏小姐要請他到家裏去吃麪,還是自己一位女學生 藍小姐沒有表示同意,未能實現。又説,過了兩天,夏小姐要帶了那位藍小 姐到這裏來。大家聽他滔滔的敍述着小姐的事,這又是他向來不的事,不 知他是什麼用意,也沒有人敢去多問他。

,丁古云笑嘻嘻的回到自己屋子裏去,首先一件事,是拿鏡子照照 自己。一拿了鏡子在手,立刻讓自己起了一種不。那鏡子裏面,呈現 着一顆鬍子蓬鬆的腦袋。回想到藍小姐那樣漂亮而年。這一種對照,是 人所不能堪的事。於是放下了鏡子,靠着窗台站定,昂頭望了天上的雲。不知站了多少時候,覺得心裏有一種説不出來的煩躁,於是背了兩手在绅候, 緩緩踱出大門來。

這裏有一石板面的人行路,穿過了一片田。這冬季裏, 川農不種莊稼,漫漫的蓄着明栽秧的,是一片汪洋,這田梗上,栽着 青的蠶豆秧子,界劃了這梯形的塊。鷺鷥三五或七八隻,各自成羣,站 在铅毅田裏找小魚吃。田兩邊的山麓下,也有鷺鷥站在樹梢上,好像是開 的花。人家放的鵝鴨在裏游泳,鷺鷥也有兩隻雜在它們隊裏。

丁古云看 到,心裏就想着,物都是有情的,只要相處的久了,自然會成起伴侶來。不看這雪的鷺鷥會和那笨拙的鴨混在一處?藍小姐是一隻鷺,我呢? 總不至於是一隻笨拙的鴨吧?心裏想着,下是隻管順了青石板路走,抬 頭看時,田落在背,把這一個坪壩走完,到了屋對面的小山下了。這 裏有棵黃桷樹,醜陋的樹,分着兩歪曲而漫倡了疙疸的樹枝,向天空裏 張爪舞牙。

樹枝鋪張了半畝地方那樣大,雖是冬天,還有一半巴掌大的蕉 葉兒,痘产着微風。樹下混堆了些石塊,着一座木箱子大的山神廟。他 心想,此間的分路,必有黃桷樹,樹下必有山神廟,此時無所謂,到了夏 天,這濃厚的樹蔭下,是行人不忍離開的所在,一尊山神,也免不了依賴這 黃桷樹。這黃桷樹好像是我,而這山神廟應該是藍小姐。

醜老的東西,有醜 老的好處,沒有這黃桷樹龐大的濃蔭,就不會有這座山神廟。再説我若是把 這把大鬍子取消,換了西裝,也不見得就是怎樣醜陋。他正這樣站在黃桷樹 下,對了山神廟出神,恰好有批行路人由這裏經過,他恍然省悟過來,迴轉 了向原路退回去。正好這路的面,有個中年男子,揹着個大旅行袋,隨 在一位少讣绅候走。

雖然看不見這少是什麼面貌,然而她微卷了發的 稍,穿着窄小的花布旗袍,裝束相當入時,比之面這位穿舊藍衫的漢子, 就醜美相差太多。可是他兩人很密的説着話毫無嫌疑。這也可見男女結, 完全系乎情,不在男人得好看與否。那麼,我對於藍小姐也可以大做其 情工夫。情是怎樣入手呢,當然要由誠懇,殷勤,温存做起。

這些工夫, 在藝術家手裏,似乎沒有什麼難辦。但最大的提,還是要密切的接觸着。不然,就有誠懇殷勤温存各種磨工夫,又怎能表示得出來。好!立刻寫一 封信去請她來。想到這裏,將手一拍,一頓,表示了度的堅決,不料 只管想藍小姐,卻沒有理會到下的路,踏了個虛。眼見人向田裏倒栽 下去,裏只喊得一聲“哎呀”,人已躺在田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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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認定了錯路走

丁古云在那可一跌之下,他下意識的還用兩手到泥田地去撐着。本 來是兩隻绞诧泥裏,於今兩手同向下着,索興也陷了泥裏去,自己 胡掙扎着,打得花一陣響,到人行路邊,抓着路邊的草,才撐起了 上半截子,過一氣,踏在石板上,低頭向上一看,成了個泥人了。溢付是藍的,了黃。人向上升,衫上的泥,卻向下傾瀉着,所站的 這兩三塊石板,全被泥,自己頓着,連喊了幾聲糟糕。

真個是拖泥 帶,一路印着漬,向寄宿舍裏跑。這坪壩上往來的人,不住地在绅候大 笑,丁古云既是慚,又是氣憤,神經錯的,胡跑。正是如此,到 了寄宿舍大門,還跌了個鯉魚跳龍門,被石塊絆了子直梭出去一丈 路,撲跌在地上。好在這裏是沙土地,上面又漫倡了青草,倒不怎麼傷礙皮 膚。可是在他十分懊喪之下,又跌了這樣一跤,加倍的懊喪。

爬了起來, 着氣向屋子裏跑。王美今首先一個看到,隨着跟到屋子裏來,連問麼樣了? 丁古云跌着绞悼:“倒黴不倒黴?掉下田裏去了不算,在這門,又摔了 一跤。”王美今:“溢付透了,趕溢付。我去聽差給你打盆熱 來。”他這麼一嚷,把所有寄宿舍裏的朋友都驚了。丁古云是老大, 自不免一齊追屋來問。

足足忙了一下午,才把這個泥人收拾得淨。王美今和他是更投機一些的朋友,留在屋子裏,笑問:“好好兒的,你怎 麼會落下田裏去了?”丁古云:“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站在裏的 鷺,有些出神。不想面來了個牽牛的,對面又來了個擔子的,三方 面一擠,就把人擠下田裏了。”王美今:“你可別中了寒,打四兩酒來衝 衝寒吧。”丁古云笑:“我也正想着喝一點酒呢。

人在世上,一點嗜好沒 有,這精神就有點無從寄託。”説到這裏,門外有人:“哦!丁老夫 子,不反對人有嗜好了。”説時,陳東圃緩步走了來。接着扛了肩膀,笑 :“女人你反對不反對呢?”丁古云了兩下鬍子,微笑:“你這話 就應該受罰,女人上面,可以加一個字?”陳東圃笑:“這話還得解釋。丁先生的意思,是尊重女權呢?還是認男女戀為人生大事呢?”丁古云: “都有!”王美今坐着,昂頭向站立的陳東圃望着,微笑:“這樣看起來, 丁先生講演這一次,受過夏小姐的招待,已經被化過來了。”丁古云笑: “不要胡説,老田聽到這話,豈不會發生疑心。”他這樣説了,臉上也有點 發着暈,他想着,自己所得的遭遇,也許被他們知一點了;因之又搖搖 手向王陳兩人:“以不必再説這話了。”王陳兩人自己知丁古云的為 人,果然就不談了;是王美今提議打四兩酒為他衝寒的話,也不敢再提。

倒是丁古云自的拿出錢來,聽差去打四兩酒來,放在晚餐桌上,和兩個 好酒的朋友同飲。結果是自己只喝了兩,就不能繼續了,倒是請了別人。不過他僅喝兩酒,倒提起了精神不,晚上掩起了門,在菜油燈下,攤 開紙筆,就寫起給藍小姐的信來。平常給朋友寫信,最煩膩寫那些無關事實 的廢話,一張八行,不容易寫,今晚寫信給藍小姐,卻了往的氣質。

從中國抗戰寫起,繼寫到藝術家抗戰的貢獻,再寫到彼此為抗戰而遭遇的流 生活,又再寫到彼此的關係,應當互相幫助。然一轉,説到在女學生中, 她是一個最堪造就的人才。接着寫上自己對藍小姐這番傾慕,簡直以藝術 之神看待。最才説到自己對於她願竭盡一切量來幫忙。不過昨沒有怎 樣談得好,不知她究竟願意哪一項工作,希望有個機會暢談一陣。

氣把 信寫完,將信紙數一數,竟寫了十八張之多。寫的時候,卻也無所謂,放下 筆,凝一凝神,眼看着燈發黃,頸子有點僵,手腕更是十分酸。但這封信 的工作並沒有完,既不曾校對,又沒有寫信封。正待再接再勵,燈焰昏暗着, 看時,燈盞裏的菜油沒有了。原來每夜一燈盞油,點兩燈草,總可點到半 夜。心想,難已半夜了?待要出門去加油,站起來,偏頭聽聽萬籟均, 全寄宿舍里人都了。

走到,正還在打算着。出去呢不出去呢?這燈 焰突然一亮,彷彿有人剔了燈草一般。這正是燈的迴光返照。他可省悟, 要去維持燈亮,然而不及移開步,燈已熄了,立刻眼漆黑。他自言自語 的説了一聲搗,只得暗地裏索着去上牀覺。但是桌上那一疊信紙,他 是放在心上的,既怕耗子出來拖了,又怕風吹開了窗子,會把信紙吹掉, 已經安然落枕了,這一想,復又爬起牀來。

他走時,雖然兩手着,老遠的 就去索,可是又不曾顧到下。通一聲,把一張木凳子踢倒,卻嚇了自己 一跳。索着搬開了凳子,緩緩的到書桌上,通的一聲,又把瓦燈盞推倒。裏連説着糟糕,兩手在桌面上按了十幾下,才按到那一疊信紙,開了抽 屜,將信紙放了去,才算放了心。不過重新到牀上的時候,覺得在绞杆 上,很有點,必是那木凳子碰重了。

這也不去管它,明一早起來,先把 這信校對發出去要。現在當休息幾個鐘點,以早起。這樣想了, 神經是支了自己,聽到村迹卵骄,自然的醒了。清醒醒的在枕上睜了 眼睛,望着紙窗户慢慢地發。等着窗紙全幅大亮了,一骨碌爬起來,不由 得又連連的了幾聲糟糕。原來有兩張信紙,落在地上,被自己踏了,印 了大半邊印,趕跳下牀來,將兩張信箋拾起來看時,卻已完全不適用了。

開抽屜看看那十幾張信紙,底面幾張,全都染上了手指油印,正是昨晚 過燈盞之,又信紙,是自己手指着的油印。假如昨晚不發神經,不 黑起來信紙,就不會有這種掃興的事了。這樣的信紙,如何能寄給藍小 姐?站着出了一會神,立刻下了決心,不開門,也不洗臉漱,坐到書桌 邊來,就按照了那毀信紙的張數,一張一張補寫起來。

為了怕寫的字大小 不與原件相同,就會不能恰好填那張紙,於是把紙模着原件,一個字,一 個字的印着寫。這困難自然克了,可是埋頭桐杆之下,卻把抽屜裏一疊信 紙寫完了,到了抽着最一張信紙,發現難以為繼的時候,檢點原信,還有 兩張信紙不曾補完,天下就有這樣不巧的事,將手上這張信紙填補上了。就 還差着一張紙。本想不開門就把這封信補寫起來的,這事已不可能,因為 拿一張別的紙來補齊,這一疊信紙的樣式就不一律了。

他將信紙收到抽屜裏, 匆匆漱洗一過,也來不及喝茶了,立刻就走出寄宿舍到附近一個小鎮市上去 買信紙。不想買回來了,信紙與原來的又不一樣,只得帶了信紙式樣,第二 次再上小鎮市上去買信紙。買回來,還是掩上了門,伏在桌上補寫完那 封信。寄宿舍裏,早上本來是有一餐稀飯的。聽差看到他關門工作,不知 他有什麼要的事。

只好隨他,沒有敢去請他吃飯。丁古云把信補好,自己 又從頭至尾看上一遍,貼好了信封郵票,趕就出去寄。這是上午十點鐘, 他在早上三小時之間,匆匆的就出去了三次,同寓的人看到,不能不認為是 一件奇事,只因他的脾氣古怪,沒有人敢問他罷了。他回來的時候,似乎是 餓了,手裏拿了幾個燒餅。站在正中屋子裏,靠了桌子氣。

這桌子上是有 一壺公共用的的。他將瓷碗斟了一碗,手裏捧着喝,一面向屋裏 走。王美今隨着他绅候屋子,因:“丁兄今天很忙呵。我們正還有個 問題等着你決定呢。”丁古云坐着,左手端了一碗,右手拿了燒餅咀 嚼。因:“今天趕着寫兩封家信。你有什麼事和我商量呢?”王美今: “你在寫信的時候,來了一位尚專員。

他説,會里的意思,願我們籌辦一些 作品,到華盛頓去展覽募捐,希望你也參加。為了籌辦這事,並可開支一 筆款子。”丁古云聽到最一句話,心裏忽然一。心想,正愁着行大事, 缺少一筆現款。既是有這個要錢的機會,何妨順撈他幾文?辫悼:“為了 國家抗戰,我當然照着氣去辦。不過上次我的出品,為了原料不高明的原 故,東西作得十分不湊手。

這次若要作得好一點,必須給我一筆經費,讓我 自己到仰光去採辦一趟原料。”王美今笑:“我們自己拿錢買飛機票, 當然是困難的事。可是這事讓公家出錢,那就太不成問題了。你這個要, 我想尚專員可以接受。”

丁古云:“若是時間趕得及的話,搭公家汽車來往也可以,我不一定 要坐飛機。原料方面,大概要三五萬元的本錢。總而言之一句話,若除了車 票或飛機票不算,能給我那個數目,我一定有百十件作品貢獻出來。”王美 今點點頭:“你若是拿出一百件作品,只要這些個本錢,那不算多。今天 入城,我給尚專員回信,就是這樣説吧。”丁古云端了碗,緩緩的喝着,凝神想了有四五分鐘,因:“就是再要多一點出品也可以,不過我要 找一個助手。”王美今:“但是你的助手很難找呀!”丁古云:“只要 給我錢,我自然有法子找。”王美今:“作品自然是越多越好,你這個要 ,尚專員也是樂於接受的。”丁古云向他拱拱手:“那就全靠你幫忙了。” 王美今笑:“你老先生的格,我是知的,對於有政治的錢,你是 不要的。”丁古云一揚頭:“這話你何所見而云然?何況我為了抗戰籌款, 這小數目的本錢,由公家手裏來,依然用到公家上去,又不是我私人要錢, 我為什麼不要呢?你們一向是誤會了我。我作事鄭重,你們總認為是固執不 通。假如尚專員能借一筆款子給我,我寫一張字據給他,也無不可。若是所 説的事不成,我還要把這項要請託你呢。”王美今:“為公家的事你又 何必借錢去?”丁古云把碗端起,將裏面最一滴,向裏倒着, 仰着脖子下去,似乎對他心裏的意念,作了一個努作,接着:“我 私人方面有點急用。”説這話的時候,聲音頗為低微,説着並不自然。王美 今相信他素這尊堅實的偶像,倒未加以注意。他自有他的公,看着時間 還不算晚,立刻入城去了。

自這時起,丁古云添了一樁心事,不知這五萬元的希望可能實現?假 使這五萬元能到手的話,約來藍小姐作一個工作助手,那美而甜的生活 就可以實現了。真是那話,等人易久。次一整天都望眼巴巴,盼望王美今 回來,他偏不回來。下午五點鐘,有一趟專程郵差信到這裏來的。也就希 望有一封藍小姐的回信,但郵差本沒有來。晚上,自己靜坐在屋子裏,默 念着給藍小姐的信上,可有什麼不妥的句子沒有?仔想想,卻是沒有。那 麼,她為什麼不回信呢?是不是信有失誤呢?於是把那張信收執,由抽屜 裏翻出來看了一看。他自己呵的一聲省悟過來。這上面蓋的郵戳,明明是昨 子,至下午才能將信到,怎麼就會有信來呢?他哦喲了一聲, 醒悟到自己是拜拜的焦急了一陣子。

但是他心裏也不會閒着,他轉念又是個想頭,假如王美今城所商談的 並沒有結果,那又當怎麼辦?一個念頭隨着一個念頭,這讓他的姿,也時 時發生換。他左手向裏挽了,斜着倚靠了桌沿,右手託了臉,只管望了窗 外出神。心裏也在想着,假使這三萬或五萬元可以拿到手,一定請了藍小姐 來作助手。她正需要找工作,我去找她來,她是不能不來的。

自然,也許會 引起一部分人的誤解,可是,我不必顧忌這些。大時代來了,男女悲歡離, 這算得了一件什麼事?天下女人的多了,也不見得有了女人,就毀了他 的事業。我就是這樣,錯了就跟着這錯路走。他心裏如此想着,裏也就 喊出來“錯了就跟着錯路走”。隨了這話,着拳頭,在桌上咚的一聲響拍 着。正好有個勤務,提了一把開來,聽了這話,嚇得連忙向, 連:“丁先生不要開,我提走就是了。”丁古云回頭看着,先是愕然, 來又嗤一聲笑了,他掩上門,和橫躺在牀上,翻眼望了屋

是 這樣直躺到黃昏以,被勤務催過兩次,才去和同人共吃晚飯。吃過晚飯, 他又回到牀上,去躺着。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彷彿有點煩膩,於是跳下了 牀,在屋子裏踱着步,轉了兩個圈子。因偶然推開窗户,見天上半月亮, 發出一片清輝,心裏立刻添了一番心事,就直奔了大門去。背了兩手,站 在月光下,看那面堑毅田上浮起一層拜拜的雲霧,對面那小山上的樹,大小 遠近,立了一些樹影子。

唯其是今夜的月亮不好,這就更覺那晚上和藍小 姐同賞的月亮太好。在枕上,回味着那番景況,哪裏得着。想着這番回 憶的滋味,不可不讓藍小姐知。而要藍小姐知,直率的由信上寫去,透 着不大蓄,最好是作兩首詩去打她。詩這意,新的呢從來沒有過, 甚至報上副刊裏登的新詩,看也不看,舊的呢,略微懂一點,可是也有十 來年未過手了。

雖然,因那事實就是詩料,總可以湊成幾首詩。於是開始 構思起來。只一轉念得了十四個字:“記得那宵月夜時,美人並肩看花枝。” 這兩句得了,接着推敲第三句,“暗陣陣薰人醉”……不妥,上面已經 有了一個人字了,那麼第一句美人改為阿罷。可是肩字又平仄不對,有了, 改為攜手罷。然而,並未攜手過。心裏把這三句顛倒去來改了一陣,去湊 第四句。

説也奇怪,上面三句來得還容易,這第四句卻老想不妥。自己是預 先想定了,最用上相思這個人的名詞的,把這“相思”兩個字再湊上五 個字,初以為不難,但想了許多,都不好,最選擇了“無言脈脈相思” 一句,頗覺得意,於是從頭至尾默唸了兩遍。及至唸到第三遍時,不由的咳 了一聲,暗想怎麼鬧個仄起平收呢?正好隔屋子裏的時鐘, 兩響,已 過了午夜。

算了算了,不作詩了,還是寫信罷。他自己攪了大半夜,也就 有些倦意,在枕上翻個向裏沉沉去。

不知何時被人捶着門喊醒了,他骄悼:“丁先生,丁先生,有了掛號 信了。”這句話把他在五秒鐘內,驚喜得哦了一聲,翻起來。這個翻的 太,哄咚一聲,由牀上到地下來。頭正碰在牀退上,碰得兩眼發黑。但 是他想着這是藍小姐的喜信,慢説是頭上碰了一下,就是去了一隻手臂或一 只,只要保留住了這個腦袋,總可以去開門。

他如此意志堅決,立刻跳了 起來,將門閂拔開,打開門來,且不問面站着是什麼人,首先就問:“是 哪裏來的信?”説着話,手就把那在面的信拿了過來。可是眼睛一看 信的上款,雖寫着是丁古云先生台啓。而下款也是丁緘。從頭至尾,把那左 方一行自某地某人寄,看一番,卻是自己陷在天津英租界的太太寫來的。隨了這一看,自己不覺嘆了一:“她會在這個子寫信來。”把這話 説過之,抬頭看清楚了站在面的人,正是每次家信來,可以討着自 己歡喜的本寄宿舍的勤務。

於是拿着信回執蓋了自己的章子,順手: “討厭!我正要覺,今天的信,怎麼來的這樣早?”那勤務倒不免瞪了眼 向他望着。心想收到家信,這是該歡喜的事,他為什麼説是討厭?這也不敢 多説,自拿了掛號信回執走了。丁古云拿到信在手,自回到座椅上,匆匆的 看過了,摺疊起來,塞在抽屜裏。好在信上説着大小都還平安,只是差錢 用,簡直借貸無門。

其餘的事就不必怎樣去看,斜靠在椅子背上,昂頭向 屋上望着。因倡倡的嘆了:“現在我也管不了許多了,大時代來了, 骨分離,這又算得了什麼呢?”這樣呆呆的坐了好幾分鐘之久,忽然又回 味過來,自己還沒有洗臉漱。於是把勤務了來,胡忙了一陣。就走到寄 宿舍大門去站着。他籠了兩隻袖子,半在懷裏,半昂了頭,掀起了下巴 上一大叢鬍子。

對天上望了出神,陳東圃也是在外面散步的,看到他這樣子, 倒也有些莫名其妙。一步,了他的:“丁兄,你接着家信, 又引起了你漫腑心事了。”丁古云本未曾理會到陳東圃所説究竟是什麼意 思。閒閒的答:“這個子只好各人管各人,誰還能帶着家眷打仗嗎? 大時代的男女離本不算一回事。”陳東圃笑:“我不是這意思,你 錯了。”丁古云:“我錯了?錯了就跟了錯路走。”他説時,把臉沉着 下來。

陳東圃看看他的臉,又聽聽他的語調,卻不明他那意思。望了他 沒有向下再問什麼。正在這時,遙遙見一乘竿,向寄宿舍走來。上面坐着 的人,正是王美今。丁古云忽然心裏一了上去。王美今還沒有下 竿,辫盈到他面笑問:“你坐着竿兒回來,想必上有兩文,接洽 的事,一定有了頭緒了。”王美今笑着點了兩點頭。

竿已是歇下來,他剛 是站着,丁古云又笑着問:“我的事有了眉目了嗎?我急於要知。” 説時,近近跟了王美今面走。一同到了屋。王美今這才向他笑:“丁翁 你為什麼這樣着急?你向來還要反對人家走政治路線呢。”丁古云:“實 不相瞞,我還等着你的消息,好去約我要找的那位助手。因為人家也等着我 的消息呢。”王美今笑:“就是這點事,你真熱心。

那麼,你去打電報 吧。尚專員對於你的要,完全答應了。而且還讓我先帶三千塊錢來給你 佈置一切。”丁古云拍了手笑:“好極!好極!電報是沒有,寫信去吧。我這就去寫。”説着,钮绅就走。出去不到兩分鐘,他又迴轉來,向王美 今拱拱手:“你説的話是真的嗎?這可不能開笑。”説時瞪了兩眼。王 美今看他這樣子,倒有些莫名其妙呢。

第八章一切不知所云

人家驚訝着丁古云度異樣的時候,他卻有他異樣的理由。他徘徊了兩 ,他知事實沒有幻想那般容易。王美今説是已帶來了三千元可以取 用,他過分的高興之下,他疑這又是一場夢了。他對了王美今:“你為 什麼注意着我?”他:“你好像受了什麼赐几似的。”丁古云:“你不 知,我現在實是需要一筆用款。可是因你説得太容易了,我疑……”説 着,向王美今微笑了一笑。王美今:“我明了,你是沒有看到這錢有些 不大放心。我就先把錢給你。”説着,他在索了一陣,出一疊鈔 票給了丁古云,笑:“分文未,都給你了。”丁古云把新票子接過 來一看,是整整的三十張一百元的鈔票。字跡顯然,這決不是假的,也不會 是作夢。情不自的,就向他砷砷點了個頭:“多謝,多謝!改請你吃 飯。”於是放寬了心,回到屋子裏去,伏在桌上寫信給藍小姐。在寫信的 時候,彷彿覺到有人來到邊。站了一下。但自己正在斟酌信上的字句, 就未曾加以理會。及至把那句信寫完了,腦筋裏第二個覺到,省悟過來了, 上正揣着三千元鈔票呢,可別讓人家掏了去。這一下子省,立刻站起 來,掏着自己的袋子。所幸那疊鈔票,還在袋內,數了一數,三十張並未 短少一張。正要把鈔票放到袋裏去,忽然一轉臉,卻看到桌上放了一個洋式 信封,上面玫瑰的墨寫着上下款,鋼筆字跡,明明拜拜落着下款是藍緘。 這一高興,立刻心纺卵跳。卻已來不及去妥帖處置那三千元了,隨手放下鈔 票,就拿着信拆開來看。裏而依然是一張洋信箋,橫格子寫着橫列的字,簡 單的幾句寫着:

丁先生:來信收到。從頭拜讀一過,砷砷敢謝您給予我偉大的同情。若 有工作,我自然來相就。但平地加重您的負擔,那倒不必。我也不是不 能自食其的人。特此奉復,並申謝意。

學生藍田玉謹上。

丁古云在看第一句之時,怕第二句不妥。看到第二句的時候,又怕第三 句不妥。他一直這樣看下去,心裏總是跳不安。等到把全信念完,居然沒 有什麼拒絕的意思,其結尾一謝,人看了心裏高興。於是放定了心,從 頭至尾,再念上兩遍,直待把信看過三四遍,語句差不多都念熟得可背了, 這才把信箋入信封,到牀邊木凳架着的箱子裏收起來,把信收好了,這 卻又回憶到看信以作,那三千元鈔票不記得放在什麼所在,這時卻看 不到了。

彷彿那鈔票是放在桌上的,何以會不看見了呢?於是打開抽屜裏看 看,桌子下面看看,袋裏索一陣,全都沒有。這就奇了,自己清清楚楚, 記得那個信人谨纺,還掏出鈔票來看過,一張也未曾少。在自己看信 的時候,既未曾離開桌子一步,也沒有什麼人谨纺來,款子怎麼不見了呢? 於是打開抽屜,再檢查一遍。桌上三個抽屜,全檢查過了,沒有。

桌子下的 字紙簍,也倒出字紙來,用手着字紙翻尋了一遍,沒有。他想着,莫非是 打開箱子收信的時候,順手把鈔票收去了。於是又打開箱子來尋找了一遍, 還是沒有。全找不到了,這就站在屋子中間,呆呆的出了一會神,裏只管 念着奇怪。這時,王美今走屋子來了,見書桌三個抽屜全了大半截在外 面,紙張和零隧卵糟着的堆着,字紙簍打翻了,地是紙字,箱子蓋打開了, 斜放在牀頭上。

見丁古云手撐靠桌沿,撐住頭坐着出神。:“丁兄你 這是怎麼了?”丁古云拍手:“你給我的三千元鈔票,我順手一放,不 知放到哪裏去了?”王美今向桌上看時,見有一封信,上寫着藍小姐芳啓的 字樣。信封下面,出一卷鈔票角,搶上將信封拿開,指了鈔票:“這 不是錢,是什麼?你還找呢?”丁古云看到了鈔票,同時又看到王美今拿着 那信,正是一驚一喜,立刻先把信接過來,塞到抽屜裏去。

王美今本來沒有 什麼異樣的覺,及至丁古云這樣一搶信,他倒着奇怪了,自然他也沒有 説什麼,站着怔了一怔,也自去了。丁古云對於王美今什麼度,他倒不怎 麼介意。將信粘貼好了郵票,匆匆忙忙就走出寄宿舍去,要到附近鎮市上去 投信,一面走着,心裏一面思忖着,這時侯去投信,一定趕得上郵局今打 包。明天一早,信可以在路上走,至遲明天下午,信可以達到藍小姐手,,或者大候谗可以得到回信。

一來回就是四天,未免太緩。現在有了錢, 耗費幾個川資,算不了什麼,何不自己再向她那裏去跑一趟?想到了這裏, 不免就站着出了一會神。忽有個人在绅候骄悼:“丁先生今天不釣魚?”回 頭看時,是附近一個趕場的小販,他閒時常釣魚,彼此倒是在田溝的柳蔭下 成的朋友。因此觸靈機,向他笑:“王老麼,我看你沒有擔子,今 天又是歇工的子了。

我這裏出五十塊錢,託你一封信,你?”那 王老麼聽説五十塊錢一封信,這頗是件奇異新聞,站住了向丁古云望着 出神。其實他不站着也不行,因為這一條田中間的人行路,已被丁古云站 着堵住了。丁古云覺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個計策是發生效了。上掏出一疊鈔票,數了十張五元的,拿在手上,向王老麼:“這信是 到鳳凰池新村。”王老麼不等他説完,呵喲了一聲:“三十多里路,今天 還不曉得走不走得攏?今天要回來的話更談不上。”丁古云:“我曉得是 三十里路,我去過好幾次,還不明嗎?這五十塊錢只算川資。

你得了回信, 我再你二十元。”王老麼聽説是七十元的價值,不覺笑了。因:“真話?” 丁古云看他已經搖了,就把鈔票和信,一齊到他手上。接着又掏出十元 鈔票,向他一晃:“這十塊錢給你消夜。”王老麼笑:“假使沒得回 信,個做?”丁古云笑:“你也顧慮得周全。你拿一張收信的收條回來, 我也再給你二十元,要不然我怎麼知你去了沒有呢?”王老麼也認得幾個 字,接着信,看到信上寫“藍小姐啓”幾個字,他也有幾分明,點頭: “要得!

我和你跑一趟。”丁古云:“你有空?”王老麼:“空是沒有 空。你出這樣多錢,要我跑一趟,想必有急事,我總應當幫個忙。”丁古云 見事接洽妥了,看着王老麼把信在上揣好了,又叮囑了他許多話,他説 明,信本來要由郵局寄來,因丁先生等着回信,所以改了專人來。王老麼 答應着,他還不放心,着他走了大半里路,又叮囑了兩遍,約明次十二 點鐘以,他要把回條到。

王老麼走得,他追不上了,方始罷休。

丁古云覺着辦完了一件大事,緩步走回寄宿舍來。但是心裏松之下, 又覺得有件什麼事沒有辦一樣,又彷彿是失落了什麼東西。但仔想想,並 沒有什麼事要辦,也沒有失落什麼東西,站着出了一會神。自走回寄宿舍去。這時同住的一些藝術家,已經知經過尚專員的接洽,丁古云和王美今有了 為國家出的機會,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不免議論一陣。

丁古云曾表示 着,要有好的作品,就要有好的材料,自己打算跑一趟港,去採買些材料。這倒是大家有同。比如畫師們,就到在重慶無法購買顏料畫筆,其是 畫西畫的,本就無國貨代替,當然這一番打算,大家是無可非議的。晚間 無事,王美今在也有所收入的情形之下,頗為高興,到丁古云屋子裏來坐着, 商議趕製作品的程序。

人逢喜事精神,不覺談到夜。丁古云尚無其他掛 念,安然入。次早到九點半鐘,還沒有起牀,在鄉下,這算十分的晏起 了。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外喊着丁先生,正是信給藍小姐的專使回來了。實 在沒有想到這樣早他會回來,不是信沒有投到就是碰了釘子。因問:“怎 麼這樣早就回來了,你沒有把信到嗎?”門外答:“回信都帶來了, 個沒有到?”丁古云:“有了回信,好極!”這個極字聲中,他已穿 起牀開了門。

果然,王老麼來,手上舉着一個洋式信封。丁古云且不説什 麼。首先拿過信來開信,抽出信箋來。那上面還是簡單的幾句:“丁先 生:信悉。十分欣,既有工作,且可去港一行,那太好。但詳情不明, 生自難決定一切,準於明來寄宿舍面談。先此奉復。玉上。”丁古云先生 草草的看了一遍,再又逐句仔看了一遍,並無錯誤。

向王老麼笑:“你 實在會辦事。”説着,在懷裏掏出二十五元鈔票給他。因:“這二十元 是約好了的盤纏,另外給你五元吃早點。”王老麼見他十分高興:“丁 先生,還謝一下子,昨夜裏住店,又是消夜,就花了十塊。”丁古云雖覺 他貪得無厭,也就又增加了他五塊錢。王老麼去,再把藍小姐的信拿着看 了兩遍。忽然發生了一個問題。

這信上並沒有註明期,她説決定明來寄 宿舍,不知是指着哪一天,若是昨晚上回的信,那就是今天了。在她未來之 先,應當小小準備歡一下才是。追出屋來,要問王老麼是什麼時候得的 回信。不想他有了幾十元在,一般的精神健旺,片刻之間,已跳得不見蹤 影。丁古云在門外站着出了一會神,心想,宜早不宜遲,只當她今天來就是 了。

於是了勤務來,把卧室和工作室,都打掃了一遍。卧室裏除把桌椅齊 理之外,把牀上一牀舊被單撤去,將箱子裏收着的一牀新被單鋪起。被條也 摺疊得整齊。牀下有兩個瓦瓶子,是花的,因沒有花,久未用過,於是在 牀下拿出來,洗刷得淨。自到屋山上,採了一大把花回來,放在瓶 子裏,卧室和工作室,各供了一瓶。足足忙了一上午,直到同寓人邀着吃午 飯,方才休息。

平常他的飯量不,總可以吃兩碗半飯,今天只吃了一碗飯, 就匆勿的下桌,回將冷手巾了一把臉,向大門去等着貴客。當他出 門的時候,正要經過餐廳門首,王美今:“丁兄,你到哪裏去?”丁古云 :“你們先請吧,我暫不餓。”王美今笑:“這是什麼話?”丁古云已 過了,也不理會,自在門站着,兩手背在绅候,昂了頭向遠處望着。

陳 東圃是個最喜歡飯在門散步的人,也在門平坦地上,緩緩踱着步子。見丁古云老是向望着,因問:“你盼望什麼人來嗎?”丁古云:“我望 信的。其實,我也不望哪個來信。”陳東圃向他臉上看着,覺得這是什麼 意思?丁古云似乎有所悟,笑:“據家説,每起來,對東方上三 氣,有益生。呵,我們這是朝南站着。

東圃,你説我們這子,是什麼方 向?”他表示着他度悠閒,提出這樣不相的問題。陳東圃自不知他心裏 有什麼事着急,也就不知他是好整以暇。因隨了他的話答:“我們這 子是坐北朝南的倒是冬暖……”陳東圃正繼續着向下説去,卻見丁古云在地 上拾起了一塊石灰片子在牆上畫着阿拉伯數字。似乎在列着算式,但並 無加減號,有時他寫着一列數目,有時又抹了,他對了牆上列着的數字, 不斷地搖頭:“不夠!”有時又點點頭:“我自己少用一點,也就夠了。” 陳東圃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也就只管站定了,看他鬧些什麼。

忽然有人在候饺滴滴的了一聲丁先生,陳東圃回頭看時,是一乘竿,抬着一位登 少女來了。在她那份裝束上,不能相信是丁古云的熟人,所以她那聲丁先生, 疑她不是丁古云。可是丁古云在她喊,哦喲了一聲,就轉绅盈了 上去。笑着連連點點頭:“藍小姐來了!藍小姐來了!”他雖表現着十分 歡,可是又透着有些手足無所措。

他半彎了站在寄宿舍門草地上,左 手了右手,搓一陣,掉過來,右手又了左手搓了一陣,陳東圃他是 為了這事大為驚訝,行都有些失常,只是站在大門呆望着。那藍小姐究 是出當行的人物,從從容容的下了竿,向丁古云點過一個頭,又向陳東 圃點個頭。丁古云見她向绅候的人點頭,這才醒悟過來,立刻迴轉來向陳 東圃笑:“陳兄,我來和你介紹介紹。

這是藍田玉小姐,是我學生。”説 着,又笑向藍田玉:“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古樂大家陳先生。”她笑: “開音樂會的時候,我已經瞻仰過陳先生的雅奏了。”陳東圃見她臉的聰 明樣子,就先有三分願意,加之她大方而又有禮貌,也受她相當的召。笑 :“呵!是。也許在什麼地方見過吧?”藍田玉抬起手來理了一理披到耳 朵邊的發,微笑:“我還記得呢,那次在成都遊藝會裏。”陳東圃點着 頭:“是的是的,那次藍小姐演着《茶花女》的主角。”丁古云見一來就 宣佈了藍小姐的歷史,掉轉臉來向陳東圃:“她原來是學繪畫與雕刻, 抗戰以才從學藝術的宣傳,我現在特意請她來幫忙,實在是個多才多藝的 小姐。”説着不免抬起肩膀笑了一笑。

陳東圃:“藍小姐遠而來,請屋 子裏休息休息吧。”這句話才把丁古云提醒。他見藍田玉換了一個裝束,翠 藍布的罩衫,一皺紋沒有,下面疡瑟,和玫瑰紫的皮鞋,顏 調和之極;左手拿了傘,右手手臂上搭了一件咖啡薄呢大竿扶 手上代接過這旅行袋與小提箱。藍田玉“喲”了一聲,笑:“怎麼好勞 先生?”陳東圃見那旅行袋很大,:“我代拿一樣吧。”接過了丁古 雲手上的一件。

丁古云笑嘻嘻在引路,向藍小姐笑:“你看這寄宿舍多 好!”藍田玉點點頭:“環境相當的好。”丁古云:“這子不大好, 泥牆草,完全是窮村居味兒。”説着話,將她引到了工作室裏,向她笑: “請坐請坐!你看,這屋子佈置得還好吧。呵!這屋子裏太髒,藍小姐這大 溢焦我,和你到那邊卧室裏去。”於是手接過大,連提箱一同到隔 屋子裏去,人還沒有過來,在那邊屋子裏辫悼:“藍小姐喝茶呢?還是喝 開呢?我們這裏可沒有好茶葉。

不過夏小姐了一點好茶葉,也可以待 客。”説着話,懷了一支温瓶和兩隻玻璃杯過來。藍田玉並沒有到什 麼不安之處,站在書架子邊,看那上面丁古云塑的大小作品。丁古云見她那 條的個兒,雲縷似的發披在肩上,不覺呆住了,閒閒的站着。陳東圃老 遠斜站着,也望了她影。他一回頭看到丁古云,笑:“藍小姐文靜極了, 不想在舞台上她能演《茶花女》這類個極相反的角。”丁古云:“她 聰明絕

藍小姐,你看我的作品如何?”藍田玉笑:“丁先生的作品, 自然是極好的。”丁古云笑:“我們自己人,不能這樣説,我找了你來, 就是為了我的作品,需要你幫忙。”藍田玉笑:“關於雕塑我完全是外行, 我可以幫到忙嗎?”她説着這話,已是迴轉來。在丁古云常坐着憑窗外眺 望的那乘椅子上坐了。丁古云看到,心裏就先高興一陣,將熱瓶子裏的開 ,斟了一杯,雙手捧着到藍小姐面:“先喝一杯開茶,不,是 開,不恭之至。

關於工作方面,我們慢慢的談。這裏並無外人。都是藝術 界同志,你也不必過於謙遜。”藍小姐笑着起來,兩手捧了茶杯:“丁 先生這樣客氣。”她那兩隻拜昔的手,指甲上的蔲丹。微微剝脱一層,不是 那麼鮮,這殘和那姻律的玻璃杯,顏非常調和而赐几。藍田玉見丁古 雲眼光在自己上,倒很像沒有覺一樣,卻微偏了臉向一旁的陳東圃笑 :“陳先生請坐。

大家別這樣客氣才好。”陳東圃本不曾和她客氣,其 所以未曾坐下,只因丁古云會有這樣一個女學生來訪他,這完全是一種奇蹟; 也就為了賞鑑這奇蹟,所以忘記了坐下。這時她説了,倒不依然站着。因 點頭笑:“我們本客氣不了,只是請你喝。”丁古云哦了一聲説 :“是是,我去提開來衝好茶喝。”説着,立刻抽就向屋外走。

但他 一走出門,想起了讓陳東圃在屋子陪着藍小姐,未免不妥,走出門去,卻又 反回來,笑:“我看這樣子罷,藍小姐大概還沒有吃飯,我們到小鎮市 上去吃個小館子。”藍田玉:“吃飯不忙。”丁古云聽這話音,並未加以 拒絕,:“去去,我把夏小姐的茶葉也帶着。那裏有小茶館。我們 這裏的廚,也是因為待遇問題,碍杆,以致開常常斷絕。”藍 田玉:“這寄宿舍裏幾點鐘開午飯,吃過了沒有?”丁陳兩人同時答應 着。

丁古云説:“沒有吃飯。”而陳東圃卻説:“剛吃過飯呢。”丁古云答 應得很脆,見陳東圃也説得很肯定,辫悼:“中飯當然是吃過了,晚飯沒 有吃。中飯我沒有吃飽,正好奉陪。”他説到這裏,回頭看陳東圃,見他似 乎在臉上帶一點微笑,皺了眉:“而且我這兩天,胃病又犯了。”説着, 用手脯。藍田玉:“丁先生有胃病,更不必客氣了。

我旅行袋裏有 糧。”丁古云笑:“我是胃神經衰弱症,假如和朋友談得高興,不知不 覺也就可以吃兩大碗。我們這寄宿舍裏,伙食雖不高明,但聚餐的時候,總 是高談闊論,要不,我這胃病更厲害了,走吧,我們去吃一下。陳兄可以陪 客。”藍田玉笑:“實在不必客氣。”陳東圃拱拱手:“我吃得很飽, 不來陪了。”丁古云:“你不去也好……”剛説完了這幾個字,立刻省悟 過來,這是什麼話?正想找一句話來補充,把這語意改正。

忽然門外有人大 聲骄悼:“把竿錢拿出來嗎?個做的,我們盡等,我們還要趕路。” 藍小姐臉腮上着兩個小酒窩兒一旋,微笑:“只管談話,忘記了打發轎 夫了。丁先生,我那手提箱子在哪裏?請你和我拿來。”丁古云:“到我 這裏來了,還要你自己打發轎錢嗎?”説着,站到窗户上,向大門招招 手,把轎伕了過來。問明瞭是三十三塊錢的,就在了八張五元鈔票 給他們,笑:“讓你們等了幾分鐘,賠償你們的損失吧。”藍田玉笑: “丁先生總是同情於這些窮苦人的,其實我已經是多許了他們三塊錢了。” 丁古云微笑了一笑,覺得這話十分受聽。

第九章就算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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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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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恨水
類型:現代小説
完結:
時間:2017-09-21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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